2011年7月25日 星期一

台灣,台灣的國族主義與其他

  當台灣人試圖用某些語言、風俗習慣、文化來區隔出「中國文化」與「台灣文化」時,最容易面臨的問題是:這種切割是不可能完美實現的。

  語言方面,從西元前230年開始,直到現在,語言從來沒有在中華文化圈內統一過。秦始皇成功的統一了文字,但是與其說統一,其實只是建立一套標準化的官方符號(其他六國的文字不是被降級為「方言文字」,而是完全禁用),非是真正意義上的統一。畢竟在當時,文字還是處於相對原始的發展階段,除了大量的象形、指示字,與少數的會意字之外,許多只存在口語中、尚未符號化的「字」,只能用現存的、數量遠遠不足的符號取代,或者說「假借」。語言的分歧,固然是因為早期農業社會的散居與自然區隔;七國文字的不統一,也標示著距離文明起源中心遠近不同所呈現出來的差異程度。簡單來說,距離周皇室越近的國家,彼此之間的文字差異越小,而明顯不同的秦國文字,則是因為距離遙遠、地形區隔以及文化與種族上的不認同(六國視秦國為蠻夷之邦)。此後,長期處於農業社會的中國,因為帝國的中央集權始終存在,在文字的統一上更形強化(科舉制度出力最多);語言上,雖然經過兩千年的影響,與中原(黃河中下游)的距離依然影響著地方方言與官話(普通話,標準漢語;北京話則是北京周邊區域的方言)的靠攏程度,但也有某種程度的靠攏。雖說「天不怕、地不怕、就怕老廣講官話」,把現行的中國各地方言做比較,在相同文字內容的前提下,還是能發現發音上有脈絡可循。這股語言與文字的脈絡,隨著兩次前往台灣的大量移民,流向台灣,擠壓的原本南島語系的原住民語,並將後者降級為方言。進入工業乃至後工業社會的台灣,其高級文化的文字,是一脈相承、可追溯至西元前的方塊字,語言也是近代中國官方使用的漢語。要進行切割,只能試圖提高閩南語的地位。這個手段的窘境是語言與文字的不連續,因為現在閩南語──或者說台語──已經是純粹的口語語言,難以用文字做精準的呈現。雖然某些人試圖造字,但是,或者用現有的漢字做結合、調整,或者用羅馬拼音,都使的台語化的文字與現行習慣更加脫節。簡單來說,這樣的手段,只會讓台語的方言地位更加確定,也更加小眾。

  風俗習慣與文化方面,雖然龐雜瑣碎,又容易因為地方習慣與時代背景的不同所改變,但是,粗略以兩個時代做比較:現在的台灣風俗習慣,以及大正10年/民國10年/西元1921年,由時任台南地方法院檢察局通譯官的片岡巖所著《台灣風俗誌》做比較,會發現:越是有濃厚宗教、傳統儀式色彩的風俗習慣,其變化程度越低,完全沒有變化的也歷歷在目。日常生活的變化,主要是因為經濟型態轉變而有道具上的不同(如服裝、飾品)或文化演進(如鴉片、纏足)。食物上,則是幾乎沒有改變,除了番薯簽、豆簽、沫蝦油、檳榔芽、藤芽等,現在的台灣已經極為稀少。這個部分,一方面台灣人已經將它們視為傳統的必要元素,另一方面它們與東南沿海乃至中原地區的習俗,又有大同小異之處。要說巧合那是掩耳盜鈴,要尋找出真正地方特有的文化,又極為稀少。曾經有試圖將歌仔戲做為台灣文化旗手的,直到有人提出說歌仔戲源自福建漳州「歌仔」,歌仔戲才被放過、被當成純粹的藝術。

  台灣人對於這片土地的認同,有兩個問題。一個問題是不知道自己是誰(有錯亂與疏離),一個問題是不敢正視文化的臍帶。換句話說,任何一個試圖大力提倡台灣文化,試圖達成「一個台灣,一個文化」的隱性國族主義者,在我看來,都是對相對於所謂「台灣文化」的「中國文化」(不等於中華文化)的被害妄想症患者。有趣的是,一方面,他們認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,有股浪漫主義時代的回歸族群過去價值的使命感,卻不認為真正土生土長的台灣人(原住民)才是台灣人,也不承認自己(或自己的先祖)也是移民;另一方面,他們不承認自己的文化軀體中流著哪怕一滴中國的血液,又提不出有力的反證,來表明自己符合文化上的純種台灣人資格,只能訴諸義和團式的「愛台灣」口號。

  更有趣的是,近陣子忽然變紅的蔣渭水先生,被爭先恐後的擺上神壇、奉為「台灣的孫中山」(所以孫中山不是台灣的,然後自動忽略中華民國憲法第一章第一條的三民主義作者是誰),卻沒有人細查,這位台灣的孫中山,做為日據時代反殖民運動的領袖,中國同盟會台灣分會的成員,他當時的訴求是日本妨礙中華民國的統一。我想,當初蔣渭水被遺忘,不是因為他的作為不夠,而是因為,對早期的國民黨而言,他不是民國38年一起「轉進」來的,所以是「他們」(台灣人);對同樣早期的民進黨而言,他提倡的是統一,而不是台獨,所以是「他們」。蔣渭水是不是台灣的孫中山,我不敢斷言,但是,他絕對是藍綠政治中的蝙蝠──獸說他不是獸,鳥說他不是鳥。現在,他終於被請出來,但是,綠的供他,供得莫名其妙,藍的拜他,又被說沒資格拜。

  最有趣的是,當台灣人試圖將國族範圍縮小到與中華民國的政治範圍時,最大的動力與迫切性不是因為國族本身,而是「他們」不斷試圖將政治範圍擴張到「我們」頭上。國族主義被提倡,不是因為它存在,更不是因為它的獨特性大到足以讓台灣人理直氣壯的呼喊著「我們不一樣」。簡單的說,是為了「去中國化」,所以要「勇敢的台灣人站起來」。這種起緣於對政治危機的抗拒(即便實際上完全不相統屬)與經濟上不願意也不敢一刀兩斷的衝突,在社會上各階層中形成截然不同的傾向:統治者的曖昧不定,商界的投懷送抱,文化界的各執一言──雖然我不認為台灣真的有這個階層,但是某群人試圖讓自己成為這個階層的發言人,並且努力的讓其他人把視線從他們與政治上的關聯性轉移開。說到底,這股騷動在台灣的出現,是因為「我們」不喜歡「他們」所以「我們」要讓自己看起來跟「他們」不一樣。與其說這是國族主義運動,不如說是農民起義推翻腐敗舊朝代後,文人史官對新朝代創始者出身的造神運動,還比較恰當。漢武帝的出生,根據《史記‧高祖本紀》的記載,是因為母親在夢中與蛟龍交合而懷孕,出生後「所居上常有雲氣」、「其上常有龍」。司馬遷為什麼會這樣寫,很明顯,如同台灣人為什麼要提倡所謂台灣文化一樣(不能說地方文化,這樣會指責為自我矮化)。

  這些有趣的現象,不在於台灣人找或找不到自己,看或看不見自己,而是在於,「台灣人」從一開始就不存在。滿打滿算,就是台灣這座島的居民,如此而已。